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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底是中国人

萨苏
【字体: 】【2010-3-31】 【编辑/来源 办公室】 【阅读: 次】 【关 闭

  中国人究竟是怎么样的,做了三十多年中国人,我还是说不清。中国人太多了,也太复杂了,谁有本事一两句话说得明了。

  《传说中的近代中国》里面,有两篇不相干的文章,倒是和这个话题有些相干。

  一篇是关于王云五的。

  王云五,商务印书馆的老总,知识很大,本领很大,一辈子都很英雄。不过,他最有名的事情,是帮着国民党搞金圆券,最后以失败告终。一辈子英雄,最后吃了一口狗肉,而且这口狗肉大得吓人,足以毁掉先生一世英名,说来也是够黑色幽默的了。

  其实,王云五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。我上大学的时候,对他耳熟能详,并不是因为他搞金圆券,而是因为我读的是图书馆专业,要学的“王云五四角号码检索法”,就是他的手笔,那是可以和美国的杜威分类法相提并论的专业成就。

  王云五是个走到哪儿都很出风头的人物。1929年抑或1930年,他到美国考察。迎接这个本领很大名气也很大的王云五的,是他的好友,当时的留美学生监督、后来的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。

  王云五在美国考察,先生一直跟着。

  这天到了某地,忽然看见一个飞机场,说可以坐飞机上天观光。不过,那时候的飞机性能不佳,经常出事,所以,美国人和每个有兴趣上天的人都要签合同,说明是自愿的,摔死活该,与美国人无涉。

  一时众人大哗。然而,王云五是不怕的。那是,王云五是什么人?他凛然不惧,坚持要坐。这飞机上可以坐两个人,王云五遍邀君:“你们谁和我一起上去兜一圈?

  周围的美国人都说“NO”。

  王云五失望了,随口问道:“月涵,你可愿意陪我一游?”月涵是梅贻琦的字。先生本来就在笑,听到这句话,点了点头。

  王云五大喜,当即签字。签完忽然良心发现,转头问先生:“月涵,我是坐过飞机的,我不怕,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?

  梅先生仍旧笑着,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
  两个人就上飞机了。

  那一次,平安而返。

  梅先生事后在回忆录中写道,他并不愿意上飞机,只是没有人陪客人,面子上实在说不过去,这才硬着头皮登机,感觉像是去鬼门关转了一圈。

  由此我想到一位澳大利亚居民说,他不明白为什么中国邻居在“非典”期间,还敢接待来自中国的亲友。“要是我,”他说,“一定坚决拒绝他们进入我的房子,无论是谁。”

  澳大利亚人说的话很实诚,他不明白其中缘由,因为他不是中国人。

  另一段和梅先生的话题根本没关系,是悼念汪曾祺先生的文章,《斯人也而有斯文》。里面提到,先生爱写与他老家高邮有关的文字,并引用了一段纪实体小说《大淖记事》,写挑夫人家的勤快,写锡匠手艺的精巧,写小锡匠十一子和巧云好,写巧云被刘号长污辱了,十一子和巧云反而更加好;写刘号长把小锡匠十一子打得快要断气,也没法逼十一子告饶;写锡匠们顶炉告状,终于赶走了刘号长。

  这个时候,先生写了一小段文字,为了救活十一子,巧云按照土方喂他喝尿碱汤。

  这段文字是这样的--

  巧云棒了一碗尿碱汤,在十一子耳边说:“十一子,十一子,你喝了。”

  十一子微微听见一点声音,他睁了睁眼,巧云把一碗尿碱汤灌进了十一子的喉咙。

  不知道为什么,她自己也尝了一口。

  “她自己也尝了一口”。据说写到这里,先生流了泪。

  我读到此处,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
  忘了说,前面那一篇写先生的,名字叫做《到底是中国人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摘自《那些中国人》/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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